中国教育系列文章(一):高中教育的“公、民”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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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12
亿欧
高明珠
2019-02-28 · 11:05
[ 亿欧导读 ] 亿欧智库计划推出《中国教育课题系列文章》,结合统计数据、学者观点来详细解读中国教育体系现存的问题。以期能从中分析出今后国家教育政策的走向。我们把系列文章第一篇的主题定在了普通高中教育——这个衔接义务教育与高等教育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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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现代教育体系的建立发轫于清末,直到建国前“私立”学校在整个教育体系中都占有着重要的地位。在当时战乱频仍、民生凋敝的背景下,国家无力顾及从小学到大学、从城市到农村,这样一个庞大体系的方方面面。一些有识之士便担起了部分责任,他们筹款办学,为民族谋将来——其中的代表就有创立南开中学的严修(范孙)和张伯苓,创立明德中学的胡元倓。

建国后,私立学校一度退出了历史舞台。改革开放后,我国才从非学历教育、学历教育中的职业教育、再到普通学历教育(高等教育、义务教育等阶段),逐渐放开了对非公力量办学的限制,并将之定义为“民办教育”。

不可否认:民办教育和公办教育的关系问题,是贯穿从幼儿园到大学各个教育阶段都不能避之不谈的课题。本文中,亿欧智库先选取普通高中教育阶段,来解读普通高中上演的“公”、“民”之争。


普通高中教育中民办学校的地位

下表所示是:从学校数和在校学生数两个角度计算的,从学前教育到研究生培养各级教育阶段中民办学校所占的比例。

各级学校中民办校所处的地位

从表中可以看出:民办教育占比最大的是学前教育阶段——无论是从学校数来看,还是从在校学生数来看,在学前教育阶段民办教育撑起了大半边天。义务教育阶段,尤其是小学阶段,民办学校的生存空间比较小各阶段民办教育占比.png各阶段民办教育占比.png高中教育阶段和普通本专科教育阶段,民办教育的占比逐步扩大。

另外,我们在下图中绘制了学生从初中阶段到高中教育阶段再到高等教育阶段的升学、分流过程。图的左侧表示的是公办学校,右侧表示的是民办学校,也包括招收中国籍学生的国际学校;图中自下而上表示的是初中-高中-大学这三个教育阶段;箭头表示的是学生的流动方向,为了避免线条过于繁杂,图中做了适当的简化处理。

我国教育体系中高中的地位

首先,图的最左侧是:1.初中-就业,2.初中-中等职业教育-就业,3. 初中-中等职业教育-高等职业教育,4.初中-普通高中-高等职业教育,这部分学生群体。针对这部分学生群体,我们应该关注的是我国的职业教育。关于这个课题我们会在今后的文章中再详细论述。

其次,图的最右侧是:民办初中/国际学校(初中)-民办普通高中/国际学校(高中)-出国留学,走这条升学通道的学生群体。这个升学通道距离普通家庭的孩子还比较遥远;另外,每年出国读本科的自费留学生大概在30万人,相比于公立普通本科每年300万的招生计划,这个群体的规模也还比较小。所以,本文中也暂时不讨论这部分学生。

本文关注的焦点在公办/民办初中-公办/民办普通高中-公办大学这条升学通道——也就是上图中橙色箭头标注的部分。在这个环节爆发的“公”、“民”之争,已经严重影响到教育公平,因而引起了很多学者的关注并引发了讨论。

普通高中教育的“筛选”功能

根据《中国教育新业态发展报告(2017)基础教育》中的观点,教育同时具备发展功能和筛选功能。

教育的发展功能是指:教育能够通过提高公民的个人能力来提高社会整体的劳动生产率,从而推动经济的发展。实现发展功能的教育,其受益者不只是受到教育的个人,更是社会整体,因此发挥发展功能的教育更多的具有的是公共物品属性——教育投入应由国家财政负担。现在多数国家通行的“义务教育”就是基于对教育的发展功能的认识。

教育的筛选功能是指:教育的过程可以按照政治性与学术性的贤能标准将学生筛选进不同质量、不同层次的教育机关并施之以不同质量的教育,从而造就不同的社会岗位所需要的人才。义务教育阶段以上的教育更偏重的是教育的筛选功能。

所以,普通高中作为义务教育结束后的第一个教育阶段,它的一“进”一“出”——中考和高考——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一个学生能上什么水平的大学,将来能在社会中找到什么样的工作,位于哪个社会阶层。所以,普通高中教育阶段的选拔过程以及优质教育资源分配的“公平性”可以说影响到每年数百万高考考生及其背后每一个家庭的切身利益,因而备受社会关注。

普通高中的“公”、“民”之争

像学前教育阶段的民办幼儿园一样,民办普通高中也有“普通”与“高端”之分——“普通”学校满足的是一部分不能考入公立普通高中的学生的求学需求,“高端”学校满足的是一部分学生的不能从公立高中得到满足的个性化需求

下表中省市自治区名称后面括号里的数字表示的是:2014年各省市自治区民办普通高中的学校数。但很可惜我们没有找到能够区分“普通”和“高端”学校的数据。

因为在城区、镇区与乡村的学校之间,办学力量,尤其是师资力量存在比较大的差距。亿欧智库曾根据专任教师学历、硬件(多媒体教师、图书等)设施等指标比较过城区、镇区与乡村学校教育资源分配的状况。结果发现:从教师学历来看,乡村高中处于弱势地位;从硬件上看,资源配置最薄弱的是镇区的普通高中(详情请参考亿欧智库的分析文章《从数据看中国教育资源分配的不均衡(二)》)。

所以,我们试图寻找民办高中在城乡间的分布,但也没有找到详细的数据。

我们暂时只能找到2016年各省市自治区普通高中(包括公立和民办)在城乡间的分布,如下图所示,地区间的差异也还是十分明显。我们需要更深入的发掘数据,来理清普通高中的公立体制内的不均衡现状与民办普通高中的具体区域和等级分布。

各省市自治区普通高中城乡分布

“高端”民办普通高中之所以引起学者的关注,是因为“高端”民办普通高中已经能够和公立普通高中形成竞争——争校长、争教师、争生源,撼动国家教育公平。

北京大学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所长王蓉教授关注的是从高收费、高办学质量的民办中学毕业的学生升入精英型公立大学的这条升学通道,她认为:“社会中的优势群体在私立中小学接受优质教育,(之后进入精英型的公立大学)从而得到优质低价的高等教育服务及其背后的高额的公共财政补贴;与此同时,弱势群体接受着较低质量的(公立)基础教育服务,难以在获得精英型高等教育机会的竞争中取胜,阶层固化难以打破”(详情请参考“端传媒”对王蓉教授的专访)。

而北京理工大学教育研究院王帅博士则把目光聚集在了打着民办公助旗号的“假民办”的普通高中——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依托于“衡水中学”的创办的民办学校“衡水第一中学”(详情请参考杨东平2018:12-24页)。衡水第一中学一面享受公立校衡水中学的办学资源,一面享受民办教育的便利——收取较高学费、跨区“掐尖”掠夺优秀生源;在严厉的应试训练下提高清北录取率,再以此为宣传扩大招生。

如上所述,按照“市场规则”出牌的“高端”民办高中可以通过高薪从公办教育体制内争夺优秀的校长和教师资源,然后以其优质的办学条件和办学质量吸引优秀生源并收取较高的学费。学校可以把支付给教师的薪酬成本完全转嫁到学生头上,只要富裕阶层的学生家长愿意并可以负担,学校就可以相应地提高教师薪酬——而这种薪酬水平,是依靠财政拨款的公立校无法提供的。

民办高中自身形成的这样一个“良性循环”就像悬于公办教育体系头上的旋风的风眼,把公立体系内最优秀的教师和学生吸走。

普通高中的“公”、“民”之争

长此以往这样发展下去,公立教育体系中将没有能够和民办学校相抗衡的优质学校,公立学校将成为“劣质教育”的代名词,而负担不起民办学校高额学费的学生就只能就读于公立学校,最终在高考中失去竞争力。王蓉教授的研究团队将这种现象称作教育的“拉丁美洲化”。

公办教育能否破局?

面对“高端”民办学校的竞争,公办教育将何去何从?

第一、公立教育体系是否要弃守优质学校的“阵地”?答案肯定是“否”。

“公平”并不等于“平均”,尤其是在高中教育阶段,社会应该允许给优秀的学生更优质的教育资源,助力他们成为社会的精英、甚至领袖阶层,因为大众还寄希望于这些优秀的人能带动国家和社会的进步。

“优秀”的学生一定不仅仅存在于富裕阶层——这是公立教育不能弃守优质校阵地争夺的根本原因。

那么如何定义“优秀”?其实,迄今为止没有一个指标能简单地评价一个学生是否优秀,智商、学习成绩、核心能力,道德品质,这些都跟一个学生是否优秀有关。随着校外培训市场的发展,家庭收入水平和一个学生的学习成绩、核心能力、兴趣特长的相关度已经越来越高;但我们依然相信还有很多上不起外教口语课、编程课、钢琴课、冰球课的孩子,如果我们给他们优质的教育,依然能把他们培养成社会的精英阶层。而如果这样的孩子丧失了受到优质教育的机会,而成为简单体力劳动者的话,这是整个社会的损失。

第二、顶尖的、优质的公立教育应该服务于谁?顶尖的、优质的公立学校应该主要面向中低收入家庭的优秀学生。在这里之所以说“主要”,是因为我们认为优质的公立学校不能因为学生家里有钱,就把优秀的学生拒之门外;但更重要的是学校不能在入学考试中考中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很难学到的知识,而通过貌似“公平”的选拔早早地把这部分学生排除在外。

在高端民办教育已经发展起来的情况下,公立教育、尤其是顶尖的、优质的公立学校是可以把学力达不到要求的“权贵阶层”和“富裕阶层”的学生挤出去的。把权贵阶层挤出去要靠制度;把富裕阶层挤出去要靠教学内容的差异化——公立学校没有必要开设“贵族课”

但这样的改革面临着很大的阻力:在国家强调素质教育的潮流下,享受着低价优质公立教育的学生的家长一定会形成要求学校开设丰富多彩的素质教育课程的舆论;学校校长需要在素质教育方面的政绩;国家有最优秀的学生流失到民办校的顾虑,所以有把顶尖的公办学校的教学内容向顶尖民办校看齐的倾向。

第三、公立教育去“拉丁美洲化”的关键是什么?是教师。

除了情怀和责任感,公立教育应该在薪酬、职业提升等其他条件上,也有能跟民办教育争夺优秀师资的能力。

第四、面对民办学校的扩张,政策是放开?还是收紧?如果“高端”民办学校能通过差异化的课程来获取优秀学生,那政策会是放开的;如果“高端”民办学校在高考的应试教育上跟公立学校形成激烈竞争并抢夺优秀教师资源,那政府只能动用杀手锏——政策监管。


参考文献:

1.王蓉主编:《中国教育新业态发展报告(2017)基础教育》,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

2.杨东平主编:《中国教育发展报告(2018)》,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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