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裂变:贸易保护为何是抱薪救火?

新制造综合
饭统戴老板
奥特快
2019-07-18 · 11:30
[ 亿欧导读 ] 二战后,美国政府不遗余力地推广自由贸易。然而,面对外国进口的冲击,来自产业的利益集团始终在寻求保护,他们与国会、白宫、零售商集团、新闻媒体、跨国巨头的斗争从未停止。
中美贸易,贸易保护,纺织业,美国,制造业 图片来自“东方IC”

谈起美国的贸易保护主义势力,知道贸易代表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的人很多,知道参议员霍林斯(Fritz Hollings)的人很少。

前者是美国贸易领域的鹰派人物,冲在跨国谈判的第一线,早已被无数网文贴上了洪水猛兽的标,俨然是中国人民最讨厌的美国人之一;后者是隐身在美国的立法系统里的资深政客,在国际新闻版块里找不到踪迹,但在美国国内,像他这样的人才是推动贸易保护的主力旗手。

二战后,既是吸取了大萧条时期关税战争的惨痛教训,也是为了与苏联争霸而扶持盟友的现实需要,美国政府不遗余力地推广自由贸易。然而,面对外国进口的冲击,来自产业的利益集团始终在寻求保护,他们与国会、白宫、零售商集团、新闻媒体、跨国巨头的斗争从未停止。

在贸易这个巨大的议题上,来自行政、司法、商界、民众等各方势力可以分成明显的两派:贸易“自由派”和贸易“保护派”,而霍林斯就是“保护派”里的旗帜人物。今年4月,他以97岁的高龄去世,他作为公职人员的大半生,也可以视作与贸易“自由派”战斗的大半生。 

霍林斯与他的“敌人们”半个多世纪来的斗争,既是美国贸易保护派与贸易自由派斗争的缩影,也是波澜壮阔的全球化历程的真实写照。

碰壁:被摁在地上的保护派

1959年,37岁的霍林斯当选南卡罗来纳州州长,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烂摊子。

作为美国纺织业重镇,南卡罗来纳几乎每2个制造业工人里,就有1个是纺织工人,在面积不到半个上海黄浦区的Clinton市里,聚集了整个美国近40%的纺织生产活动。然而,上任伊始,摆在这位“纺织强州”的州长面前的要务之一,却是当地棉纺集团愈演愈烈的“救救我们”的诉求。

冷战的铁幕拉开后,美国为了对抗苏联,开始用“贸易而非援助”的方式扶持日本,即通过大量进口日货的方式,变相给日本塞钱。对日本而言,低技术门槛、低技能要求的纺织业,几乎成为了其唯一的出口选择,于是在50年代中期,大量廉价的日本棉纺织品不断涌入美国。

当时,美国棉纺工人平均时薪约1.65美元,而日本工人只需要0.15美元,优势明显。不过,即便进口自日本的棉纺产品只占美国消费量的2%,毫无成本优势的美国纺织业还是对日本同行充满警惕。1954年,艾森豪威尔政府提出进一步对日本减免关税,便遭到了纺织业的强烈反对。

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个跟贸易毫无干系的消息传来了:法国人于奠边府战役中惨败给了胡志明和他背后的中国军事顾问团,越南北部解放。比起同行竞争,纺织业主们还是更害怕红旗插到白宫楼顶。为了不失去日本这个在远东制衡苏联的桥头堡,贸易保护派只得暂时妥协。

在美国,共产主义威胁是对付贸易保护的万能良药,但奠边府战役并不是每年都有,一旦形势缓和,保护主义就会再次抬头。

等到霍林斯就任州长时,南卡罗来纳的纺织业主们早已怨声载道。最初,通过向肯尼迪施压,霍林斯换取了政府对纺织业的补贴支持,但他发现只要日本的廉价货还在流入,南卡的棉纺织工作就仍会流失。霍林斯开始相信:只有严格控制进口规模,才能有效地保护纺织业。

1968年4月,已经转任联邦参议员的霍林斯提出了一项针对进口纺织品配额的修正案,“保护派”出手了!

美国参议院很快高票通过了该修正案,但修正案在众议院却遭遇了阻击:众议院筹款委员会主席的威尔伯·米尔斯(Wilbur D.Mills)坚决认为,根据美国宪法,涉及贸易与关税问题的条款应当由众议院提出,由参议院提出不合程序,于是该修正案还没等表决,就胎死腹中。

这里交待一个背景:美国的立法程序极其复杂,但主要包括6个步骤:1. 议员提出议案、2. 委员会审议、3. 全院辩论和表决、4. 另一院审议和通过、5. 两院协商、6.总统签署。中间每个步骤都要严格遵照程序[9]。

众议院的这位米尔斯老兄,可不是等闲之辈。在他掌舵期间,国会讨论的所有具有财政后果(关税属于其中之一)的法案都需要他点头。一位众议员曾表示,“我从不会投票反对上帝、我的母亲以及米尔斯”。霍林斯想要竖起贸易保护的高墙,首先得过米尔斯这个“自由派”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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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霍林斯打算再次发起投票时,总统约翰逊警告他称,政府不仅会想办法让米尔斯再次挫败他,还会在南卡罗来纳州放话是他耽搁了纺织业的这个提案,重压之下,霍林斯只好妥协——50~60年代的美国,强势人物在国会只手遮天,保护主义者与利益集团往往鲜有插足的空间。

50~60年代美国处于黄金时期,对产业的信心十足,“自由派”阵营人才济济,不乏老谋深算的资深政客,他们一手用权力和手腕把控着国会,一手高举自由贸易的政治正确大旗,偷梁换柱、声东击西、用尽手段,使得“保护派”在80年代之前长期处于边缘位置。

最牛逼的当属“自由派”以退为进,主动放水,让对手小赢一把,来换取自家阵营更大的战略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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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年代后期,发展中国家对美出口的人造纤维纺织品,飙涨了25倍。“自由派”的旗帜人物米尔斯议员敏锐地意识到,这种进口的失控很可能会导致一个意外的后果:人造纤维纺织品团体和棉纺织团体合流,形成更加强大的保护主义集团,壮大贸易保护派的实力。

老谋深算的米尔斯索性先发制人,主动支持与日本等主要出口国谈判,要求后者对其人造纤维纺织品出口加以限制。

这种弃车保帅的策略是米尔斯惯用的手法:通过向纺织品出口国大力宣扬来自国会的“保护主义威胁”,迫使外国政府就范,令国会立法成为多余之举。白宫也往往会在一旁配合,不断放嘴炮大谈立法的可能性。通过较小的牺牲,表面上满足纺织保护主义者的诉求,实则是让贸易保护派“师出无名”,避免其势力壮大。

1970年6月,面对日本纺织品进口的冲击,米尔斯故技重施,提出了一个“可能会被国会通过的进口配额法案”,同时暗地里施压日本政府,迫使其主动降低出口规模。但没想到,日本政府此次没有老实认怂,以至于尼克松竟然真的签署了米尔斯提出的配额法案,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米尔斯不得不把这个他并没有真的想通过的“米尔斯法案”送交表决,好在参议院送上了神助攻,把一揽子富有争议性的福利改革计划附到了该法案后面,与之捆绑表决。这样一来,该法案就面临了两个敌人:自由贸易支持者与福利改革反对者。这一招果然奏效,法案再次无疾而终。

霍林斯本想借米尔斯与国会的配合失误,将自由贸易派一军,结果最后还是吃了瘪。这也是“自由派”阻挠“保护派”的又一种手段:把水搅浑,浑到不辨敌我。

1971年,霍林斯再次提出进口配额。米尔斯随即采取行动,敦促日本纺织业尽快推出自愿限制出口的单边计划,日本这次乖乖配合,尽管远远没有达到美国政府希望的程度,但心急火燎的米尔斯几乎在日本政府刚一宣布时就表达了赞同,实力诠释什么叫“我还没开枪,你怎么就倒下了?”

在50-70年代,这种弃车保帅的手段被自由贸易派运用得滚瓜烂熟。从肯尼迪到尼克松,虽然历届美国政府制定了多次纺织品配额协议,使美国纺织品进口中的近75%都笼罩在配额大棒的阴影下,但这些弃掉的“卒”并不是白白的牺牲,美国当局利用这些妥协,换取了在更大范围内开展自由贸易谈判时,让纺织业团体闭嘴的权益。

1964年,肯尼迪回合谈判开始,占世界贸易总额约75%的54个国家参加,让全球6万余项商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