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汽车工业往事

汽车综合新制造综合
庸恒
庸恒
2019-08-10 · 12:05
[ 亿欧导读 ] 中国汽车产业的腾飞密码,大都镌刻在那些不起眼的细微之处。
第六届环青海湖(国际)电动汽车挑战赛,汽车工业,自动驾驶,制造

没有汽车,就没有未来!

1978年的一天,在德国访问的上海机电局局长蒋涛接到了一个来自国内的电话,这个电话的内容很简单:“邓小平同志发了指示,合营造车这件事可以搞!” 

蒋涛欣喜若狂,挂了电话后,他马上将这个消息告知了同行的一个江苏扬州人,这人姓江,多年后中国人总能在电视机上看到他和他的黑框眼镜。但那个时候,这个姓江的江苏人还不是这群人的首领,率领这群考察团的领导姓周,叫周子健。

在德国,周子健和他的同事发现当时德国大街小巷走跑着一种挂着“VW”标的汽车,他打听过后,便直奔沃尔夫斯堡市,下了火车站,都来不及休息,他们就拎着沉重的行李箱,徒步前往几公里外的一个大型工厂。

在工厂大门外,周子健认真地让翻译对门口的警卫说:“我是中国机械工业部的部长,我想跟你们厂的领导聊一聊。”

这次陌生的拜访,在中国汽车工业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从此,中国汽车工业,掀开了崭新的一页。 

筑基 

1988年4月的一天,刚履新上海市市长才3天的朱镕基突然造访安亭。

这位工科出身的湖南人在大众的工厂内信步走了一个多小时,一言不发。造访工厂结束后,在车间外,德国工程师悄悄地告诉他:“有一条路从汽车制造厂内穿过,那些马路上扬起的每一粒灰尘,最后都会出现在工厂生产的每一辆桑塔纳车身油漆上。” 

朱镕基听完沉默了半晌,点点头说:“如果这条路24小时之内没有封闭,请打电话给我。”

第二天,一切如常。早晨6点半,大众的德方副总经理驱车驶往工厂上班,就在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们遭遇了“堵车”。他和司机下车去查看,却发现不知何时,一辆巨型吊车横卧在马路中央,将路堵死。 

没有人知道这是何人所为,但是,从那一天开始,穿越工厂的马路就此打住了。当天下午,周围道路开始挖掘施工,德国人长舒一口气,这条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扯皮纠缠了超过3年的路,就此掉头向别处。

在当时缺重、少轻、轿车空白的中国,德国人第一次直面感受中国人造车的决心! 

不止德国人看到了中方造车的决心,大众制造厂的安装工人鲍安荣,也感到了上海市政府对于大众工厂的非凡之礼遇。

朱镕基下令改道的前的1984年,上海大众汽车厂就已经在安亭成立了,合资公司奠基成立的当天,鲍安荣作为工人代表就在现场,奠基仪式进行时,台下的领导悄悄附在他的耳边告诉他:“以后,我们安亭会通煤气,马路上的车子会越来越多,你也会拥有自己的车……” 

鲍安荣听完心潮澎湃,他见过德国人,他听过德国人向他描绘的国外的“美好生活”场景,电灯电话、汽车洋房,这样的生活,在当时还相对闭塞落后的中国,是无法现象的。 

在当年,上海工人的年平均工资不超过1000元,而桑塔纳小轿车要20多万元,不吃不喝也要干上200年。鲍安荣有点眩晕,又有些期待。 

那时候,在上海大众造车厂上班的正式工人,是上海丈母娘找女婿的首选,也是受上海小囡追捧的“有为青年”。那个年代,女婿登门见丈母娘什么都不需要准备,只需穿上上海大众造车厂的工作服,就能让石库门里里外外的邻居艳羡不已。

很快,扎根在上海大众的鲍安荣成了家,生了孩子,买了房子。1999年,鲍安荣买了一辆大众桑塔纳,他成为当时上海街头为数不多的私家车主。 

2012年,已经退休的鲍安荣再回大众工厂,他神色激动的说道:“我一辈子工作在嘉定,也在这里见证了中国汽车产业对外开放而‘从无到有’的成长轨迹。”

如今,鲍安荣的儿女后人们,也接过父辈的旗帜,投身中国汽车工业的新一波发展浪潮中。在今天,一代代的汽车人,前赴后继地帮助中国汽车工业成长,成为中国汽车工业最坚固的基石。同时,他们也依托汽车行业,成全了各自的人生。

这样的故事正应了江姓长者曾经说过一句话:个人命运要靠自我奋斗,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崛起 

微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

在浙江台州,有个狂人叫李书福。只有高中学历,靠在台州街头巷尾为路人拍照为生,这是一个血液里流淌着豪赌基因的人。 

他拍照赚了一点钱,就去开了一家照相馆,不到一年,照相馆也赚了一点钱,他就去办了一家冰箱配件厂,又赚了钱,2年后,他干脆直接做了一个叫做“北极花”的冰箱品牌。 

很快,李书福成了远近闻名的千万富翁,不甘寂寞的他又去海南炒楼,这一下几乎破产,痛定思痛,李书福决定聚焦实业。他很快成了一家摩托车厂的老板,他的摩托车受到了市场的追捧。时隔不久,不安分的他再一次向所有人宣布:我要造汽车!

当记者采访他,为什么要造汽车,李书福轻描淡写的说:“汽车不就是摩托车再加两个轮子吗?”不久后,李书福便在一个远在四川的监狱长手里,接过了一个破烂的汽车制造厂。

说干就干,李书福不到两年就鼓捣出了吉利的第一辆汽车。 

值得回味的是,当第一辆“吉利豪情”汽车下线的时候,李书福大摆宴席100桌,向全国官员和加盟经销商发出超过700张请帖,结果让他始料不及——除了一个分管工业的浙江省副省长到场外,90桌菜肴空无一人,无人享用。 

这不是最寂寞的,让李书福感到憋屈的是,吉利汽车人通宵达旦“敲”出来的第一批量产车,完全不符合上路标准。

淋雨试验的时候,外面下大雨,车里下小雨;不止是水,天气干燥的时候,连外面的灰尘也落了一仪表台。李书福面对着这第一批100多台的量产车,一言不发的扭头就走了。

不久,李书福又回来了。这次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台气势汹汹的压路机——李书福亲自开着压路机,当着所有员工的面,把100辆汽车碾成了一堆废铁。

这是类似海尔张瑞敏怒砸冰箱一般的壮举,在吉利造车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当天,在场的很多工人流下了滚烫的泪水,不知是因为心疼,还是因为屈辱。 

多年后,李书福在吉利获得“准生证”后,写过一首诗:“不认输,不低头,擦干眼泪坚持住,该受的苦,我来受,该走的路,我清楚。”

那应该是民营企业家李书福创业时期最狼狈的时刻。幸而,终于雨过天晴了。

如今的吉利汽车,连续多年汽车产销量位居中国品牌第一,全球有超过2万名研发工程师,每年投入的研发与预算超过百亿级。和吉利汽车一样坚持做同样努力的,有广汽集团的“广汽研究院”、长安汽车“长安汽车研究院”等。 

这个世界,大部分在玩有限游戏,以财富和地位来作为游戏的终结;一少部分人,在玩无限游戏,以无限拓宽游戏的边界,使游戏剧情无限发展,为最终目的。李书福属于后者。 

他起自草莽,用十年时间登堂入室;他不是国家队,却从某种意义上正在代表中国。对于他来说,研究如何造汽车,如何为中国人提供更好的出行服务,都是一个永无边界的游戏。

入微

在李书福高中还没毕业的1979年,杭州街头悄无声息的出现了几个“乡下人”。

他们穿着普通,随身揣着几包香烟,看到马路边有停下的车子,他们就走上前去,和司机师傅点头哈腰,递上香烟。然后得到对方授权后,他们一窝蜂的趴在地上,钻进对方的车底盘下,去研究车身下的万向节。

他们是一群农民,为首的叫鲁冠球,是杭州萧山一家万向节厂的厂长,他和他的“技术人员”为了搞懂汽车的万向节是怎么工作的,不得已出此下策。

因为他们生产的万向节没有销路,为了卖出产品给员工发工资,鲁冠球带着推销人员四处“走穴”,得知中国汽车零配件订货会在山东胶南召开后,鲁冠球带着自家的产品赶去参加。

因为他是乡镇企业,根本没有资格入场,鲁冠球一咬牙说:“没事,不让进场我就在外面摆地摊!”正当他们在卖力推销产品的时候,突然从楼上泼下一盆冷水,在凛冽的冬日将他们浇了一个透心凉。

“那个真是冷啊,冷到了心里。”多年后,已经身为上市公司“万向钱潮”财务总监的阮胜利回忆往事,仍忍不住红了眼眶。

浙江农村的日子清苦心酸,隔壁大上海的日子也不好熬。

在上个世纪70年代,“上海制造”是全国响当当的牌子,当年和德国人合资造车的时候,上海人理所应当的认为这件事情很快就能够完成,但现实却很快给他们上了一课。

在上海人自己造车的时候,他们的汽车的方向盘只有2个技术指标,而桑塔纳的方向盘生产技术指标竟然有100多个,这让上海人很吃惊,不停地问德国人:要这么多指标干什么?除了方向盘之外,还有桑塔纳的汽车喇叭,德国人通过在上海的马路上实测,认为桑塔纳量产车上的喇叭寿命必须达到可以连续使用15万次的标准,这让中国人傻眼了:这什么喇叭,要摁这么多下吗?

中国第一批桑塔纳,其中接近9万台车全部由进口部件组装完成。当时的中国,能生产的汽车零部件,只有轮胎、喇叭、收音机,其余全部进口。

汽车工业要发展,必须有一套自己的汽车零部件生产企业,搭建起全套的汽车研发、制造的产业链,中国人憋了一口气!

很快,在上海市市长朱镕基的关注和推动下,上海市计委专门成立国产化办公室,并筹措了几十亿的国产化基金,就是为了扶持桑塔纳周边配件产业,扶持桑塔纳共同体。就是硬砸,也要砸出一批国产零部件供应商!

这些往事,折射出的是中国汽车供应链所走过的苦难岁月,这条路,比汽车制造厂更苦,更曲折。

可喜的是,付出就是回报。

截止2018年12月,德国豪华汽车品牌宝马在中国拥有378家供应商,80%零部件可以实现本土化生产。在它的沈阳铁西工厂,每天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超过1000万的零配件被送进厂内。

企业交付率高,部件质量可靠,这是如今宝马给他的合作伙伴打下的标签。2019年7月,宝马集团组织一大波媒体人参观宝马的零部件供应商,在参观为宝马独家提供发动机曲轴的新晨动力工厂时,厂区的工作人员现场展示了一根曲轴。

按照检测标准,这根曲轴完全可以通过任何机器的检测,但是,新晨动力的工作人员依旧将这根曲轴定义为“次品”,因为在这根曲轴的一个齿轮上,有一个微不可见的划痕。

正是在这样的“工匠精神”的驱使下,新晨动力实现了令业界震惊的“0PPM”——既每100万个零部件,实现0缺陷。

在宝马中国的供应商序列里,达到这个标准的公司还有福耀玻璃、首钢股份、立中集团等公司,他们分别为宝马提供汽车钢板、汽车玻璃、汽车轮毂。

在今天的中国,为整车厂提供零部件的企业超过10万家,自主零部件厂年产值超过2.8万亿,从业人员过千万。它们星散在世界各地,成为了中国汽车工业的一部分,支撑中国汽车产业的飞速前行。

中国汽车产业的腾飞密码,大都镌刻在那些不起眼的细微之处。

创新

鲍安荣退休后很少出门,有一次楼下停了一台样子漂亮的SUV,外观大气,行驶时没有一点声音,和他开了一辈子的桑塔纳截然不同,他很好奇,别人告诉他:“那是一台新能源汽车。”

鲍安荣一辈子做燃油车,对新能源汽车缺少了解,但他很快发现,上海的大街小巷,出现了越多越多的新能源汽车,这其中,价格最贵的一个中国新能源品牌叫做蔚来。

2017年上海国际车展期间,蔚来汽车创始人李斌发了一次很大的火。

起因很简单,因为当天有重要投资人和合作伙伴要参观蔚来汽车展台,而现场的工作人员为了做好接待工作,将普通参观者拒之门外。

这让李斌很是恼火,但让他更恼火的事,远不止这些。从2019年开始,蔚来的麻烦不断,裁员、自燃、召回、销量下降、质量问题频发、股价跌跌不休,大部分时候,李斌默然失语。有媒体报道说:李斌的传奇人生,如今正在遭受现实的猛烈碾压。

成立四年,蔚来汽车每天亏损超1000万,有些人劝李斌放下身段,学竞争对手特斯拉一样,降价换取生存空间。李斌坐不住了,发声音对媒体说:“蔚来汽车毛利为负,没有降价空间!我们的设计、研发、供应链、生产、服务等都是最好的,怎么降?拿什么降?”

对于全世界所有的汽车品牌来说,从来没有什么品牌向上,只有生而高贵。品牌形象,是一家汽车制造厂的护城河,万不能有失,蔚来汽车的牌子竖起来了,不能倒,也不能退!

2014年浦东国际车展,观致汽车包下了车展内外所有的显眼广告位,广告白底黑色,写着几行大字:这世界还需要一个新的汽车公司吗?

五年过去,市场给出了一个确切的答案:如果继续重走燃油车的老路,这个世界,不需要任何新的汽车品牌。

创新,显然才是这个世界的刚需!

颠覆

在华为公司内部,曾经流传过这样一个笑话:

1997年底,任正非换了一辆宝马730,他在兜风的路上,遇上了IBM的老板郭士纳,任正非冲他大喊:“开过宝马吗?”郭士纳不理会,任正非再喊:“开过宝马吗?”郭士纳依旧不理会,第三次遇到后,任正非又喊,郭士纳火了:“你嘚瑟个屁!”任正非焦急地说:“不不不,我是想问,这宝马的刹车在哪儿?”

这是一个段子,但是随着时间段推移,这段子即将成为现实。

2019年8月5日,占据了国内在线出行市场90%市场份额的滴滴出行分拆了旗下的自动驾驶公司,谋求独立发展。创始人程维在内部会议上说:“未来5年,是共享出行的天下,未来10年,自动驾驶时代一定会全面到来,我们必须参与,不能缺席!”

这个80后富豪讲话时,肯定没有想到,做销售出身的他,有一天,会和自动驾驶扯上关系。15年前那个连好餐厅都吃不起的销售员有一天会成为全球共享经济的领袖人物,这既像童话,也是现实。

程维的经历很是坎坷,毕业于北京化工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专业,在大四开始找工作,曾经干过一段时间保险推销的工作,他将客户锁定有购买能力的高校老师。

当他带着礼物敲开老师的门的时候,对方无奈的告诉他:“实在没办法了,连我家的狗都已经上完保险了。”程维落荒而逃,连随身的销售资料都没有带走。

其后程维换过多种工作,最悲惨时连足疗店都面试过。2005年,程维加入了快速崛起的阿里巴巴,从底层销售做起,那一刻,程维的职业生涯才开始了新的篇章。

2012年,已经任职支付宝B2C事业部副总经理的程维从阿里巴巴离职,创办了滴滴打车。那年冬天,北京下了一场史上少有的暴风雪,大街上一车难求,人们纷纷打开了滴滴应用。这天,滴滴的订单量首次突破1000单,很快,有风投公司向滴滴注资200万美金。

滴滴活了过来,而后一路狂奔,直到一统江湖

2018年,滴滴出现多起安全事故,舆论将程维和他的公司推向了悬崖边上,10部门组成的调查组进驻滴滴公司,在向政府部门汇报工作,程维流下了眼泪。

这是属于程维的至暗时刻。事后的经管会上,所有高层都在讨论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做“顺风车”业务。思索良久,程维咬牙说:“做,必须要做。不要忘记,滴滴公司的初心就是让出行更美好!”

2016年,滴滴刚结束了和对手的战事,便着手布局自动驾驶业务,很快他们拿到了牌照,成立了自己的车队。在全世界,每天有超过1万辆的自动驾驶汽车在路上或实验场地,进行各种各样的测试。

对于汽车人来说,未来汽车的刹车是由人继续踩还是交给机器,这个问题其实不复杂;复杂的是,当悬崖边的道路上出现了一群人时,我们的方向盘,究竟是交给谁来操控?

方向盘交给谁,这是个哲学问题。自动驾驶是否符合让出行更美好的前提?它对汽车产业是颠覆还是新生?谁也不知道答案。

但不管如何,有一点毋庸置疑:自动驾驶昭示了汽车工业的发展趋势,也预示了人类的未来。  

未来 

2001年,吉利刚刚上市不久,在上海汽车高峰论坛上,李遇到时任国内某知名合资品牌的总经理,开会间隙,他一把拉住对方的手,久久不愿撒开,激动的告诉对方:“我可是天天都想见到你!”对方闻言,只是报以礼节性的微笑。 

十几年后,那位汽车大佬已经升任国内某车企集团董事长兼委书记,李书福也坐拥吉利、沃尔沃、戴姆勒三大汽车品牌。不知后者还是否记得当年对方对他的“傲慢”。

李书福也许早就忘记,也许早已释怀。作为中国汽车领军人物,他应该有这样的觉悟,因为,他需要和前者一起,成为中国汽车工业的领军人,成为汽车行业的掌舵者,成为并肩作战的“好同志”。

十几年前的那天,对于前者来说,不过是他职业生涯的一朵浪花,对于李书福来说,也许是他人生的重要时刻。不管怎样,这一定是中国汽车工业的“真实一刻”。

2019年10月25日,鲁冠球去世,留给后人的,是一个市值超千亿的“万向帝国”,和他未了的造车梦。

去世当天,浙商代表马云和李书福都发文表示了自己的哀思,马云这样说:“有的人因为看到而相信,有的人因为相信而看到,鲁老属于后者。”

未来的种子总是埋在过去的土壤里,斯人已去,信念长存!

1886年,梅赛德斯·奔驰造出来历史上第一辆汽车,100年后,他们在前辈造车地方,建造了一座豪华的现代博物馆。在博物馆入口的第一间展厅内,除了一座漂亮的白马雕塑,空无一物。在这个白马底座上,雕刻着德国最后一位皇帝威廉二世的一句话:我宁信任马匹,汽车终是昙花一现。 

这就是历史,这就是未来,这就是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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