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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丨江苏赛麟等来临时股东会,王晓麟首谈“造车梦未死”

张男
2020-07-06 · 09:17
[ 亿欧导读 ] 倒下的不一定是骗子,但“梦碎”确实重创了无数家庭。
赛麟汽车,智能网联,造车新势力,赛麟

作者:张男、编辑:张宇喆,图片来自“特定授权”

核心观点

1、江苏赛麟临时股东会对员工工资问题作出决议,国资股东南通嘉禾缺席。

2、江苏赛麟的问题早在“720赛麟之夜”后便已出现端倪。

3、融资难、产品定位和把控能力不足,是导致多数造车新势力失败的原因。

7月2日,遭到国资股东南通嘉禾举报后,江苏赛麟汽车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江苏赛麟”)董事长王晓麟被刑事立案。

亿欧汽车独家获悉,北京时间7月4日早10点,王晓麟与江苏赛麟各海外股东召开了临时股东会。

会议决定,江苏赛麟即刻在上海君合律师事务所开设托管账户,仅用于支付员工工资、税金保险、其他合法补偿,以及维护公司日常运营的必要支出。

股东会还决定,该账户由君合律师事务所和江苏赛麟工会主席共同控制,江苏赛麟和南通嘉禾要确保其不被查封。这些款将在国有股东和开发区按照合资协议把上述欠款汇入到账户后即刻支付给员工。

海外股东认为,南通嘉禾应按照合资协议,将其给江苏赛麟的贷款按每年3%的贴息额度,一次性将已发生的贴息(包括衍生的合理利息)支付到上述托管账户。

这样的决议几乎没有实际意义,更大的作用或许将发生在未来的诉讼中。目前,江苏赛麟的账户处于冻结状态,占股33.42%、现金入股的国资股东南通嘉禾已拒绝向其继续提供资金,并起诉了王晓麟。

“你不觉得非常诡异吗?”谈及江苏赛麟近期所经历的一切,该公司员工李然(化名)向亿欧汽车表示,“本来是一部要演70集的电视剧,这一举报,好,5集结束了。”

4月底,江苏赛麟前法务乔宇东公开举报王晓麟。

6月9日,江苏赛麟宣布欠薪停摆。6月18日,几乎所有总监级以上员工“主动离职”。随后,上海办公楼被查封。6月30日,南通嘉禾发布《致江苏赛麟汽车科技全体员工告知书》。7月2日,王晓麟被正式刑事立案。

“太快了。”李然摇了摇头。

遥想去年今日,江苏赛麟上下还在筹备“720赛麟之夜”。杰森·斯坦森与吴亦凡助阵、超跑表演,再加上一系列前期宣传,让这场发布会轰动全国,也让王晓麟和其执掌的江苏赛麟一夜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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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至右:江苏赛麟汽车董事长王晓麟、赛麟品牌创始人史蒂夫·赛麟、好莱坞影星杰森·斯坦森/江苏赛麟官方)

即便这场发布会只推出了一款A00级电动汽车迈迈,但王晓麟那句“要帮更多中国人实现超跑梦”让无数人心潮澎湃。正是在那一夜,蔡欣决定离开工作十多年的传统车企,加入江苏赛麟:“我也有个超跑梦。”

如今回想起当年的热血沸腾,蔡欣苦笑道:“从没想过公司能走到今天这般田地。”

虽然大厦是一夜倾倒,但引发倒塌的裂缝却早已出现。

从去年10月就开始的乔宇东的举报、江苏赛麟不断修改的车型图纸、分批数量逐渐增加的供应商付款…...没人说得清,江苏赛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问题的。

如今的江苏赛麟早已深陷迷途,不复一年前在鸟巢的意气风发。

01 剧变

江苏赛麟的变故,快得令诸多员工难以接受。

在“乔宇东事件”爆发一个多月后,研发院的工程师们依旧在加班加点地进行项目开发工作,只为在截止日之前完成研发任务。

直到6月9日,王晓麟发出一封内部信,员工们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在信中称,受乔宇东事件的影响,公司账户被供应商冻结,无法为员工正常发放薪资,原本要在今年5月份到账的30亿元融资也“告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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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麟内部信/江苏赛麟员工提供)

“今年2月份开始,公司就没再为我们缴纳社保了,而且没有通知我们这件事,”有员工痛心疾首,“马上在上海交满7年的社保就这样断了,又要重新开始。”

得知不会发放5月薪资的第二天,江苏赛麟上海办公室员工就被人事部门通知“下周(6月15日)要全面停止工作”。

李然心里犯嘀咕:这是什么意思?可惜没人能为他解答。他的直系领导及众多其他部门的领导,几乎都在6月18日和19日突然填写了主动离职单。

“我们想要召开紧急股东会,”王晓麟在6月中旬对亿欧汽车表示,“按照公司章程,重大决策和重大资产处置决定,必须要超过三分之二的股东同意。但这个请求未得到国有股东的回应,所以股东会无法做出任何决议。”

在江苏赛麟的股权结构中,国资股东南通嘉禾通过投资现金31.705亿元持股33.42%,而南通威蒙、如皋萨林、南通狮迈、如皋积泰四个外资股东,以技术出资66亿元的方式瓜分了剩余股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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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表人/亿欧汽车商业分析员 张男)

这66亿元的技术出资,成为乔宇东控诉王晓麟“虚假技术出资”与“侵吞国资”的重要依据。

对此,王晓麟极力否认:“知识产权是史蒂夫·赛麟的,我个人没有知识产权。而且在外资股东中,史蒂夫·赛麟占100万股,我只有100股。”

“当然希望他们开股东会呀,好发工资。”江苏赛麟员工蔡欣(化名)如此表示。彼时,江苏赛麟的底层员工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南通嘉禾的“配合”。

谁也没想到,国有股东出面之后,员工最为关心的薪资问题不仅未得到解决,甚至还引发了新的问题。

02 停摆

“如果一家公司不能正常运营,它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王晓麟称,“这对任何股东来说都是巨大损失。我们想要召开紧急股东会,但国有股东至今都未给回复。”

而在疫情大背景下,身处美国的王晓麟表示回国困难:“我在四月和五月买了十多张机票,都被航空公司取消了。”

无法回国的不止王晓麟一人。“只有一个负责执行的高级副总裁陈磊在国内,CEO、CFO、CTO全在国外,”赵龙有些气愤,“发生这样的事,没有任何领导站出来给个说法,管理层没有任何声音。”

国内缺乏能够主事的人、员工拿不到薪资,江苏赛麟完全停摆,众多员工被迫走上“讨薪路”。

作为为数不多还在职且身处国内的高管,江苏赛麟主管如皋工厂的副总裁Frank Sterzer成为唯一公开与员工们沟通的高管。6月22日,Frank在其翻译的陪同下,来到上海办公室为员工答疑解惑。

但效果似乎微乎其微——员工最关心的“什么时候发工资”、“上海办公楼会不会关闭”、“社保公积金怎么交”、“后续工作如何开展”等问题,Frank含糊其辞:还没有准确信息、回去沟通一下再来答复。 

“就没指望他能解答啥,”蔡欣表示,“他和我们情况一样,他也没得到什么答案。”

6月30日,南通嘉禾终于发声,只是这次发声引起了员工的更多不满。

当日,南通嘉禾发布《致江苏赛麟汽车科技全体员工告知书》称,为最大程度保障员工合法权益,将动用自有资金解决江苏赛麟于6月30日前办理完离职手续的全部员工的社保、公积金、个税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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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江苏赛麟股东及管理层告知书》/江苏赛麟员工提供)

如今,江苏赛麟仍拖欠着上百名员工一个多月的薪资,以及多月未缴的社保。《告知书》中只字未提欠发的工资、加班费、差旅费等,员工们极其不满:“那我们的工资怎么办呀,最重要的问题都没有说。”

7月1日,还未办理离职的江苏赛麟全体员工,将一封按满手印的《致江苏赛麟股东及管理层告知书》贴在位于江苏赛麟上海办公室的大门上,以表对南通嘉禾《告知书》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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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江苏赛麟股东及管理层告知书》/江苏赛麟员工提供)

王晓麟曾语气低沉地对亿欧汽车表达自己对于员工拿不到工资的伤心:“员工们已经提供了劳动服务,公司是没有任何理由不发工资的。”

很多江苏赛麟员工将遭受的一切归咎于乔宇东的举报:“不知道安得什么心。”

当亿欧汽车希望从部分江苏赛麟员工口中了解真相时,有员工瞬间警惕起来:“你是不是乔宇东的眼线?不欢迎你!”

03 端倪

4月27日,乔宇东在微博实名指控王晓麟,以虚假技术出资的方式作价66亿元取得江苏赛麟4个外汽车资企业的股份,涉嫌造成国有资产的大量流失。

这被王晓麟视为“诬告”。“乔宇东违纪被公司开除后,就要我们支付27.28万元加班费,但最终劳动仲裁结果是1千多元。他又提出要赔偿200万元,遭拒后就去诬告我。”王晓麟表示。

按照王晓麟的说法,受乔宇东公开举报事件的影响,江苏赛麟公司账户在5月份被如皋戴庄工程公司全面冻结。“这件事直接造成了公司的停摆。”他说道。

但引发公司“爆炸”的颗颗手雷似乎早已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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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麟汽车董事长王晓麟/江苏赛麟)

端倪自2019年下半年初显。在那场盛大的“720”鸟巢发布会后,原本在供应商端一向付款顺利的江苏赛麟,开始增加付款批次。

“现在就欠两家供应商的钱,不多,几十万元。”王晓麟如此表示。但据内部人士透露,目前有发票且未结清的供应商款项已经超过5亿元。

问题的核心还在产品端。

鸟巢发布会上,王晓麟反复提及“超跑”一词,并喊出“帮更多中国人实现‘超跑梦’”的口号。但这场发布会最终推出的产品却是小型电动汽车赛麟迈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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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麟迈迈/江苏赛麟)

2019年的国内市场已经不再适合A00级车型生存。乘联会数据显示,我国A00级车型销量近两年极速下跌,2019年更是以43%的下降率成为当年销量下跌最快的细分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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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表人/亿欧汽车商业分析员 张男)

即便处于这样的市场环境,这款后来被业界戏称为“老年代步车”的迈迈补贴后售价仍高达15.88万-16.88万元——这几乎能买一辆本田CR-V。

“当时觉得迈迈销量肯定不会好,”李然直言,“两厢车的市场就摆在那儿,消费群体也比较固定。”

2019年“双十一”期间,迈迈曾短暂登陆天猫。据媒体报道,“迈迈汽车旗舰店”只在天猫存在了1个月,售出3辆车。这个数字遭到王晓麟的否认:“我们上线天猫就是个测试,一共30天,卖了31辆车。”

一位接近江苏赛麟如皋工厂的员工对亿欧汽车表示,迈迈从2019年6月开始试生产,一共生产了1200辆左右。

江苏赛麟停摆后,《上海证券报》探访其如皋工厂后称:“大量迈迈在内部停车场密集停放,车与车间已结出蜘蛛网,长期的风吹雨淋让刹车盘表面锈迹斑斑。粗略计算,工厂中停放了近千辆迈迈。”

交强险数据则显示,截至今年5月底,迈迈在全国上险量为27辆。

王晓麟认同“1200辆产量”的说法,但他强调:“迈迈的销量是不好,但也不至于那么低。如果不违反保密协议的话,我都会拿出文件。”

即便如此,王晓麟对迈迈似乎仍有信心:“我们今年还签署了1.5万台的订单。”

对于这个数字,赵龙叹了口气:“那只是内部假设的订单需求,需要拿这个去和上下游供应商谈呀。这里面至少有70%的订单量假设来自海外市场,但车辆在设计制造和验证时做得又不是欧美标。”

第一款产品的市场打开程度有限,江苏赛麟更加紧锣密鼓地“赶制”接下来两款产品:SUV车型迈客和跑车S1。

04 梦碎

根据规划,迈客将于今年9月底上市。

“发动机目前正在向国六B标准升级,”王晓麟对亿欧汽车表示,“但由于乔宇东事件和疫情影响,9月份不可能完成升级了。没有发动机就没有心脏,即便公司能尽快恢复运营,上市也要推迟到明年了。”

工信部披露的申报信息显示,迈客的“心脏”是型号为SMS20TC的长城发动机。

迈客申报信息.png.png

(迈客申报信息/工信部)

“SUV用长城发动机,这是公司前台都知道的秘密,”李然透露道,“这款车刚开发的时候,公司也找福特聊过,后来不了了之。”

王晓麟则给出了不同的解释:“我们自己的发动机还没有达到国六标准,在国外做升级,国内就先用长城发动机进行认证。”

如果一切变故都未发生,江苏赛麟计划于2020年9月将SUV车型迈客推向市场。

谈及此时间节点,多位内部员工纷纷“摇头”。

“就目前整个数模冻结、车辆功能定义状态,供应商开发、样车试制、组装和生产进度来看,SUV今年上市是不可能的,”于连表示,“紧赶慢赶,能在明年9月上市就不错了。”

据于连描述,SUV迈客是江苏赛麟所有员汽车工心血的凝结:“研发院的工程师们每天都加班到深夜。”

即便时间如此紧张,公司高层仍会在每月一度的造型评审会上不停地提出修改意见,包括已经冻结的产品造型和性能。

于连也表示,车辆的设计一直都处于动态调整中,导致研发端与供应商端的工作内容不断变化,“浪费了很多设计开发资源”。

“此前公司内部最大的矛盾就是engineering change request(工程变更),”蔡欣也认可于连的说法,“其实今年9月的上市时间也是变更后的,最早定的时间是2018年底SOP,后来就一直延迟。”

“我相信董事长的确是想造车,但他又的确是外行,所以才做出了许多让我们业内人看起来很奇怪的事情,比如整车项目进度和产品性能规划都怪怪的。”李然表示。

“我们不是不懂车,车型的开发和验证是美国和意大利技术团队在做,”王晓麟回应道,“但这个车型设计是从美国拿到中国来,不断进行调整是因为国内供应商情况与国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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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麟S1超跑/江苏赛麟)

在生产之外,自2019年下半年起,江苏赛麟副总裁陈磊开始从王晓麟手中接过公司的运营工作。而原本深入参与运营的王晓麟,则将重心逐渐转为对外融资事宜的处理。

王晓麟表示,江苏赛麟原本计划在今年融资10亿美元,但受虚假出资风波事件影响,本该在5月到账的30亿元融资已经搁置。

“30个亿是所有人都不信的,”蔡欣笑言,“可能会有,但没有那么多。”

从产品和资金两个层面来看,即便没有此次与国内股东的矛盾,江苏赛麟的未来汽车仍旧是凶多吉少。

“江苏赛麟肯定是完蛋了,但赛麟汽车不会完蛋,我的造车梦也不会因为这个事情画上句号。”王晓麟对亿欧汽车表示。

05 结语

从成立时的锣鼓喧天到如今的草草收场,江苏赛麟的迷途只是国内众多造车新势力的一个缩影。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双城记》中的这句话是对几年前造车新势力成立之时的最恰当的评价。

一方面,汽车产业“新四化”带来了新机会;但另一方面,资本市场已然进入寒冬期,无力为其输血。近一个月内,博郡、江苏赛麟、拜腾陆续出现经营问题,引发行业震动。

“目前实现量产的造车新势力不到10家,最终走出来3家就很成功了,”电车人联合会执行副会长兼秘书长马前程表示,“多数企业前期对融资过于乐观,没有控制投入,导致后期融资出现问题。”

烧光了近百亿元后,拜腾、博郡、江苏赛麟仍未来得及将一款“能打的产品”摆在消费者面前。即便已经实现量产的前途,也因此前对“电动超跑”市场的盲目乐观而惨遭市场抛弃。

2020年,一批造车新势力倒下了,但仍有一批新势力仍在“追梦”。

倒下的不一定都是骗子,但这场“梦碎”重创的却是无数个家庭。

(受当事人要求,文中江苏赛麟员工李然、蔡欣、赵龙、于连均为化名)

参考资料:

《独家对话赛麟董事长:乔宇东的举报子虚乌有,他嘴里没半句真话》凤凰网财经

《赛麟汽车上演“生死悬疑剧”》上海证券报

《赛麟国资股东报案了!称王晓麟涉嫌犯罪,已被公安机关受理?》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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